赵通:核武库规模与中国国家利益

作者:赵通

【编者按:本文于2020年5月20日在《中美聚焦》首发,此为未删节版,由作者授权发布。作者为清华-卡内基全球政策中心资深研究员。】
   《环球时报》的胡锡进总编辑近日提出中国需要将核武库快速提升至千枚水平,以应对新的安全威胁,引发国内国际舆论的广泛关注和强烈反响。随着中美关系的恶化,中国媒体和民众关注并讨论中国的核政策和核武库,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可能也有益于推动重大国防外交问题的充分辩论和科学决策。(延伸阅读:杨承军:中国核武器虽少 但能把美国"打亡国"就足够了

中国是否应尽快大幅扩大核武库,首先要了解国际核力量的总体发展历史和背景。冷战结束后的三十年中,《不扩散核武器条约》规定的五个合法核武器国家中,美国、俄罗斯、英国、法国均不同程度地减少了核武器的数量。美、俄的数量裁减可观,而英、法在减少数量的同时,也压缩了核武器的类型。英国承诺在未来几年中将核武库规模削减到180枚以内。中国的核武库曾是五核国中规模最小的,但由于中国面临复杂的周边安全环境,为了保证核威慑的有效性,一直合理适度地进行核武库的现代化工作。据拥有较高公信力的国际学术组织评估,中国目前的核武库规模可能超过300件,可能已陆续超越英国、法国,成为美国和俄罗斯之后的第三大核武器国家。

中国和其它四个核武器国家一道,通过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在国际法层面对积极进行核裁军谈判和最终彻底弃核进行了郑重承诺。这种承诺也是国际社会中的广大无核武器国家愿意放弃核武器发展权利的前提条件。然而,随着大国竞争的加剧,现有核军控机制遭到削弱,无核国家对有核国家推进核裁军的缓慢进展越来越感到不满,以至于2017年在联合国谈判达成了《禁止核武器条约》。国际核裁军不进而退,已经使得几十年来形成的核不扩散体系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在此背景下,高调扩充核武库,将使中国失去国际社会、特别是广大无核武器国家对其长期坚持的稳健和理性的核政策的拥护和支持,也为美国指责中国破坏国际核裁军进程、破坏防扩散体系、破坏世界和平提供口实。中美竞争越激烈,中国越要依重广大发展中国家的支持,争取和团结大多数国家。

从国家安全角度来看,保持多大规模的核武库够用,是一个专业性的科学问题。冷战时期,中国一度与美国和苏联双方同时激烈对抗。当时,美、苏的核武库规模均在万枚以上,而中国凭借一支精干有效的核力量有力有效地捍卫了国家安全。今天,中国拥有在诸多技术领域与其它大国不相上下的核力量体系,核武器的生存和反击能力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中国应该保持什么样和多大规模的核武库,需要对不同型号核武器的机动、抗毁、反应、突防等诸多能力进行系统综合的分析;同时也要对潜在对手的侦察、打击、损伤评估、防御等技术及各种能力缺陷进行全面对比。冒然提出大幅扩充“1000枚核武器”和“100枚东风-41战略导弹”的政策建言,有失专业和严谨。此外,不管一国有多大财力,军费投入总是相对有限的。国家在做出重大国防决策前,一定会就如何确保国防建设与国家整体发展相协调,如何在对核武库进行现代化的同时,平衡发展常规军力、保障对新型军事技术的投入、瞄准未来战争形态进行高效的军事斗争准备等进行严密论证和系统研究。这些也是中国防务专业研究群体的长期的职责追求。

此外,胡锡进主编提出大幅扩大核武库的目的,是抑制美国对华的战略野心和躁动,让美国在紧要关头试图对华采取军事行动时三思而后行;而且在中美关系严重恶化后,中国不得不提防美国采取更不顾后果、更具军事冒险性的行动。然而,所有核武器国家的发展和使用政策,都是针对最坏情况设计的。中国的核发展和使用政策,考虑的是在双方一旦突破底线、准备鱼死网破的最极端对抗情况下,如何确保核武器的生存和有效反击,从而慑止核战争,避免国家遭受灭顶之灾。中国几十年来核力量的建设,一直以这种最极端情况为标准。

至于更大规模的核武库是否能更有效遏制对手发动常规战争或者对中国进行政治、经济施压的倾向,更不是能简单得出的结论。多年来,各国核政策研究界利用历史数据和定量分析的方法,对核武器进行常规威慑和外交施压的功效进行了大量实证研究。绝大多数研究表明,核武库规模并不影响一国在常规军事和政治外交层面施压的能力和效果。研究同时表明,当核武器国家具备了核报复打击能力后,其在常规战争和核冲突中对战争升级的管控能力,与核武器的类型及其运用战略有相关性,与核武库的规模没有明显相关性。在需要专业知识的重大问题上,不宜用直观想象代替科学论证。

此外,主张大幅和迅速扩大核武库者还提出,大规模核武库可以使中国获得国际社会的敬重。这个说法更值得商榷。敬重和惧怕是两个概念。特别是在防止核扩散体制已经形成的今天,拥有大规模核武库也许会使人惧怕,但并不一定会赢得敬重。在中国的常规军事实力正全面超越美国之外的其它所有大国的时候,大规模扩张核力量难以带来国际社会的理解和尊重。在中国几代领导人多次承诺中国强大后绝不称霸的情况下,中国是否大力扩张核武库也许就成为国际社会衡量中国是否追求霸权的切实指标。认为大规模核武库会带来国际敬重的观念背后,是对权力政治的过分信仰和推崇。主张以丛林法则指导国际行为,将忽视业已形成且被中国接受并遵守的国际道义规范和共同规则。中国正走上世界舞台的中央,中国提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和价值观,不会也不应重拾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的牙慧。

来源:中美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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