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志東:如何構建民主的政治認同:澳門認同(中)

作者:郝志東

(原載於澳門《訊報》2020年8月7日第六版)

上篇文章回應了歐錦新議員關於建立澳門人歸屬感的問題,討論了如何建立世界主義的澳門文化與族群認同。文化認同與政治認同關係密切,互為依存。那麼澳門應該建立一個怎麼樣的政治認同呢?比如民主的政治認同?本人認為這是建立澳門人歸屬感、自豪感、獨特性的另一個重要方面。和上篇文章一樣,本文首先回顧澳門歷史上民主的發展,然後看今天政治體制上仍然存在的問題,最後展望一下未來民主化發展的可能性。主要的內容仍然來自我在《澳門歷史與社會》書第二版(2020)最後一章。】

第一,歷史的回顧

其實早在16和17世紀的時候,葡萄牙人在澳門就已經逐漸地形成了一些權力制衡的機制,儘管運作並不順暢。比如議會、兵頭(後來是總督)、教會(尤其是主教的權力)以及法官就已經形成了幾個權力相互之間的制衡。期間也多有摩擦甚至發生了兵頭強行解散議會的事件,王室大法官也時有時無。但是這個權力之間相互制衡的思路與制度設置,卻也大致延續了下來。

1919年行政會成立但是其中也有立法會議員。1920年行政會和立法會分離。1970年代葡萄牙康乃馨革命之後,澳門組織法規定立法會獨立於總督,17個議員中有6個由直選產生,6個由社團間選產生,5個由總督任命。到1984年,華人已經成為間選與直選議員的主體。

1999年澳門回歸中國,“一國兩制”的安排沒有改變澳葡時期議員直選、間選、任命的架構,只是特首由一個300人組成的功能界別組織的代表選舉產生,而不是中央直接任命。

澳門的民主傳統也包括了政治上的包容。在明清之際,澳門就包容了大量的外國人在這裡做生意、傳教。鴉片戰爭之後,有幾個國家的使領館人員便駐紮在澳門。幾個世紀中,澳門收留了在中國和日本受到宗教或者政治迫害的人士。清朝末年改革派宣傳西方文化、宣傳政治改革的《知新報》便設在澳門。康有為、梁啟超的家屬在戊戌變法失敗後也寄居在澳門。澳門也是孫中山策劃革命的地方。

二戰時期,澳門又是大陸、香港等地人的避難所。澳門收留了4萬來這裡避難的人員與家屬,整個城市到處都是難民。這裡有支持共產黨的知識分子比如范長江、梁漱溟、夏衍、金山等人。澳門人還為共產黨的抗日軍隊提供醫療設備。當時的澳門,既有共產黨,也有國民黨甚至汪精衛政府的人員。從1946年到1948年,親國民黨政府的社會團體多達30餘個。

可見,在中國政治發展的歷史上,澳門不光有民主的傳統,也是一個特別有政治包容心的地方。

第二,現存的問題

上述澳門幾百年來民主化的發展,儘管緩慢,但是總體是民主化的成分越來越多。1999年回歸後,特首主要由界別組織代表選舉產生,然後中央任命,也是民主化成分的增加。但是之後,民主化就基本止步不前,甚至退步了。

第一任特首何厚鏵說他在各方面一定要比澳葡政府做得更好。2004年,時任中聯辦主任白志建在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55週年的各界青年座談會上說,“追求民主是中國近代以來多少仁人志士矢志不渝的目標,一代又一代人為此奔走呼號、血灑疆場”。澳門當代青年所肩負的第一個歷史使命,便是建立一個在“‘一國兩制’的條件下的澳門特別行政區的民主政治,既不同於內地,也不等同與西方國家,更不同於回歸前的殖民管治”。

那麼這個民主政治建設得怎麼樣了呢?

2009年,時任立法會主席曹其真,在退休時抱怨說在回歸前,立法和行政機關都可以提出法案。但是回歸後,前者幾乎就喪失了這個權力。他們即使提出一個新的法案,也會被行政機關用種種藉口推翻。這個問題到現在仍然無解。和澳葡時期相比,這是退步而不是進步。

2012年的政治改革,只是直選和間選議員各增加兩人,特首選舉委員會增加100人,政治結構並沒有變化。不少人提出來增加直選議員人數,減少間選議員人數,但是主政者並不支持,所以也沒有成功。不同界別的差額選舉的要求,要么走過場,要么根本就沒有實行。所以看似進步,實際是止步不前。

在普選特首問題上,更無寸進。基本法的確沒有規定說澳門將來要普選特首,但是也沒有規定說不可以普選特首。也沒有一個政治人物說澳門不可以普選特首。他們唯一提出來的理由是這個問題由中央決定。但是無論是基本法還是後來人大常委會對基本法的解釋,都是說如果澳門想做任何政治體制改革,需要立法會的多數和澳門特首同意,然後上報人大常委會批准,即可進行。將責任直接推給中央於法無據。

上面我們描述的澳門的政治包容性,在最近這些年來也受到嚴重的侵蝕。大中國地區的一些民主運動人士、記者、學者、作家屢屢被禁止入境。

於是澳門的政治體制改革問題現在成了一個老大難問題。尤其是在香港人2014年爭取特首普選的運動失敗之後,澳門的政改問題就似乎更加無解了。但是香港的失敗,不一定就意味著澳門就不能在民主建設上取得一定的進步。或許香港的失敗是澳門的成功之母也說不定。那麼澳門如何才能夠取得一定的成功呢?

第三,澳門如何才能建立起來一個民主的政治認同

首先,人們需要有發揚澳門民主傳統的意識。如上所述,澳門的民主化傳統歷史悠久,現在的直選、間選、官委議員的作法和界別代表選舉特首的作法,也優於大陸現行的一黨專政的作法。

所以,如果要建立一個民主的政治認同,澳門需要發揚光大歷史上這些優良的民主傳統以及政治寬容、包容的傳統。這些傳統是獨特的、澳門可以引以為傲的傳統。

其次,澳門人需要打破一些澳門民主發展的迷思。比如基本法以及人大常委會並沒有說澳門不可以普選議員和特首。還有人說澳門人對進一步的民主發展沒有要求。這個也不符合事實。我們在2014年關於澳門社會階層的問卷調查,發現從人均收入、教育、職業等方面來看,有51%到56%的被訪者都認為應該普選議員和特首。說澳門人對此沒有要求是不符合事實的。事實是超過半數的澳門人有普選的要求。這個數據和其他幾個機構的調查數據是一致的。

再其次,澳門人需要拿出一個可行的、循序漸進的政治改革方案。在選舉議員方面,如果為了保證政府在議會的支持度以及議會在社會的代表度,可以保留一部分委任議員的話,至少可以逐漸減少間選的議員。如果不願意減少間選議員人數的話,至少可以增加間選議員的競爭性,如差額選舉、讓界別的所有成員參加選舉等等。

在選舉特首方面,如果普選特首暫不可行的話,可以請中央將2014年給香港的政策轉贈澳門。即由特首選舉委員會推出三位候選人,然後讓澳門市民從中選出一位。這比現在的無差額選舉,小圈子選舉要好多了。

另外一個可能是讓各界別人士“普選”特首選舉委員會的成員,包括政協委員、人大代表等等。讓最大多數的人參與到政治中來,而不是由少數人決定誰來代表大部分人。

總之,澳門有著深厚的民主傳統、高度的政治容忍傳統。如果澳門人能否發揚光大這些傳統,克服那些澳門民主化的迷思,並且循序漸進、日拱一卒、一步一個腳印地實施澳門的政治體制改革,那麼澳門一定能夠創造出來一個澳門人可以引以為傲的、獨特的政治認同。

關鍵是看澳門人以及澳門政府自己有沒有信心和決心來爭取民主,有沒有智慧和策略來爭取民主。我相信一個民主進步的澳門,既是澳門人所嚮往的東西,也是中央所樂見的東西,正如上面所引述的何厚鏵和白志建見證的那樣。因為民主畢竟是個好東西。相信這也是歐錦新議員所樂見的澳門認同吧。

来源: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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