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分析:“反仇视亚裔运动”在美国究竟有多大影响

作者:周文璐 巫楠 刘德

自2020年以来,美国国内针对亚裔群体的种族仇恨、暴力事件大幅上升,其中以2021年3月16日发生在佐治亚州亚特兰大的枪击案最为惨烈:此案共造成八人死亡,其中六位为亚裔女性(四位韩裔,两位华裔)。同期,美国国内也掀起了“反对仇视亚裔”(Stop Asian Hate/Stop AAPI Hate))的社会运动。全美亚裔群体在此运动中展现出罕见的积极和团结,赢得了美国社会各界较广泛的支持和大量媒体报道,以5月20日拜登总统签署生效《反新冠仇恨犯罪法》(COVID-19 Hate Crimes Act)为一个阶段性高峰。

我们使用Meltwater数据库和Google Trends等工具,对亚特兰大枪击案和《反新冠仇恨犯罪法》相关的大量新闻报道和社交媒体内容进行检索,并通过媒体和公众关注度、媒体报道倾向等多维度数据进行分析;我们希望深入了解亚裔群体在美国的现实处境、仇视和歧视亚裔问题在美国社会中相关的意见走向、以及亚裔群体内部的思维与呼声。

一、亚特兰大枪击事件的舆情分析

我们发现,3月16日的亚特兰大按摩院枪击案在美国国内引发较高媒体和公众关注,尤其是亚裔群体对此表现了强烈悲愤和同仇敌忾的情绪。

但若与美国另一大少数族裔——非裔相比,无论是在公众关注度还是媒体报道频度等方面,美国社会对亚裔处境的关注仍远低于对非裔群体的关注,与两个族群的人口数量完全不成比例(2019年,美国亚裔与非裔人口比例大致为1:2,见下图)。从这个角度看,同为美国少数族裔,亚裔群体的“边缘化”程度远超非裔。

1. 推特与搜索舆情分析

(1)社交媒体平台推特上面对亚裔种族仇视问题的关注持续度和话题讨论热度,均远低于非裔人权话题,甚至不在一个数量级。

我们选取亚特兰大枪击案之后30天作为监测区间,发现发自美国国内提及枪击案的推文共有4.55万条,日均为1520条。作为对比,2020年5月25日发生在明尼阿波利斯的非裔男子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被警察跪颈致死事件,引发的推特言论在30天内飙升至1,230万条。直到一年之后的2021年5月下旬,关于乔治•弗洛伊德之死的推特日讨论量仍然超过3000条(跪颈致弗洛伊德死亡的白人警察德里克•肖文,于2021年3-4月间受审,将于6月25日宣判。)

(2)根据“反仇恨亚裔与太平洋诸岛裔联盟(Stop AAPI Hate )”的数据,自新冠疫情在美国大流行开始,特别是从 2020 年 3 月 19 日到 2021 年 3月 31 日,美国全国报告了6603起针对亚裔和太平洋诸岛裔人士的歧视、骚扰和暴力事件。

而反仇视亚裔话题的热度,在亚特兰大枪击事件发生后的一周内形成高峰,之后迅速降低,根本无法与“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Black Lives Matter,始于2013年7月)近年来持续的公众与媒体关注度相比。通过以下两组Google Trends关键词搜索热度的对比,美国公众对两个族裔处境的关注度差别可见一斑。

诚然,美国社会对非裔与亚裔维权运动关注度的差异,不能只用简单的人口比例衡量:美国非裔族群因其被系统性奴役、剥夺和歧视的漫长历史,他们的平权运动早已成为美国最核心的政治和社会话题之一。即便如此,这也无法完全解释亚裔群体相对的“失声”状态,尤其是在发生了致命暴力事件之后的公众和媒体反应。


(3)对少数族群的言论分析:

A、印裔美国人群体对此事的发言积极性较高。常见观点是:他们认为自己在近期仇视亚裔事件中处于受牵连的地位,部分印裔对自己被归类为“亚裔美国人”有不同看法;但整体上对美国亚裔遭受歧视和暴力表现出同仇敌忾的情绪。随着近几个月疫情在印度大爆发,这种情绪更加明显。

B、一些非裔以及塞尔维亚裔、伊朗裔等在美移民在推特中就此事也发表了个人言论,认为美国种族歧视问题严重、少数族裔人身安全堪忧、自己面临着和亚裔群体一样的危险境地,期望可以和亚裔群体结成同盟,共同维护自身权益。在他们的推文中,“同盟”、“盟友”等是常见词语。

2、美国媒体相关报道趋势的分析

(1)至本文截稿,我们搜索到美国媒体报道、提及亚特兰大枪击案的内容有6000余条(美国媒体的英文报道,下同)。如下图所示,在2021年3月16日事件发生后两周内,媒体报道量出现峰值,之后媒体关注度就很快下降至较低水平。(下图为Meltwater数据库显示的相关新闻报道量的变化。)

而“乔治•弗洛伊德事件”的媒体关注度一直居高不下,迄今总报道量超过308万条,如选取与亚特兰大枪击事件可比的时间范围(事件发生后三个月),也有140多万条。(如图)

(2)对美国国内代表性媒体分析

首先,我们选取CNN和福克斯新闻台(Fox News)两家政治倾向针锋相对的电视媒体,分析各自对亚特兰大枪击案的相关报道。

CNN

CNN.com上对相关话题的报道共141篇,多数集中发布在3月16日-3月31日。结合内容分析得出:整体上CNN将亚特兰大枪击事件定性为种族仇恨问题,将反仇视亚裔运动的话题放置在民主党和共和党政治斗争的话语体系中,批评特朗普任内煽动种族歧视和矛盾的言论和政策,褒扬拜登政府的种族关系政策。具体表现为:将亚特兰大枪击案在一定程度上与共和党在枪支管制和警察执法不当等方面的政策挂钩;同时引用了大量以韩裔、日裔为代表的亚裔群体呼吁反对歧视的声音,而对华裔直接引用相对较少。

亚特兰大枪击案的受害者中,有四位韩裔女性,两位华裔女性,一位白人女性和一位白人男子。我们发现,在CNN的相关报道中, “Korean American”提及率最高,达60余次,“Japanese American”出现40余次。 “Chinese American”只有15次。

具体检视相关报道,有40多篇报道引用了多名亚裔人士以第一人称讲述自己遭遇歧视的经历,但其中华人仅出现了三次。

在多次引用的韩裔和日裔受访者的话语中,“我不是中国人”的明确表达和委婉表达次数达到十余次。 (例如: “I’m not even Chinese. I'm Korean, for God's sake, you know? My first reaction is to try to make him understand that this is absolutely false,” she said… https://edition.cnn.com/2021/03/19/us/asian-american-hate-pandemic-trnd/index.html )

上述引语,或许是由于受访者曾因被误认为华裔而遭受歧视或暴力事件,言者本身未必有歧视华裔之意;但类似说法多次出现,在一定程度上也强化了“华裔/中国人有理由遭受歧视”的偏见。

另外,CNN倾向于把枪击案与反仇视亚裔的相关报道置于民主党vs.共和党政治斗争的框架之下,具体表现为:在CNN的141篇相关报道中,有66篇提到了共和党和民主党相关立场与政策的迥异;多使用带有较强感情色彩的词语渲染、批评共和党和特朗普煽动族群对立的政策,抨击保守派人士的“政治不正确”言论。CNN特别强调了佐治亚州在拜登选举过程中的关键作用,并将枪击案与共和党在枪支、种族等方面的政策联系起来。

除此以外,CNN在相关报道中还曾引用亚裔群体的呼声,希望主流媒体中能够增加亚裔的声音,以及美国政界能减少针对中国的敌对言论,以免这种敌意被转移到美国华裔和亚裔群体头上,但事与愿违。近几个月来,随着拜登政府和美国主流媒体推动新一轮“新冠病毒溯源”运动,包括CNN在内的美国媒体也承认,针对亚裔的仇视和暴力很有可能再度升温。

福克斯新闻台(Fox News)

我们搜索到福克斯新闻台对亚特兰大枪击事件发表的51条相关报道。

不出意料,该台报道整体基调明显偏向保守,倾向于将案件定性为一起由嫌疑人的性瘾引发的枪击犯罪,而并不是一起种族仇视性质的犯罪。其报道仍以党派之争为主要话语框架,激烈程度超过CNN,多次对拜登政策、民主党政策进行抨击。还直接指责CNN等自由派媒体刻意将此事和仇恨犯罪联系在一起,是旨在拉拢亚裔群体选民,为实现政治意图而激化矛盾。

与其白人至上主义价值观颇为吻合的是,在福克斯的报道内容中,对相关话题的讨论几乎全部引用白人观点,亚裔群体的声音极少出现;在对亚裔的称呼上,多使用“Asian American”而不具体区分韩裔、华裔等。

此外,福克斯攻击拜登和民主党政府也不遗余力,报道中不乏如下“神逻辑”:

——媒体对反种族歧视的鼓与呼,特别是把新冠疫情与针对亚裔暴力建立联系,反而过分煽动美国主流社会对亚裔种族仇恨暴力事件。

——拜登上台之后削减警察等执法部门预算,导致美国暴力事件频发,也滋长了针对亚裔、犹太人、非裔等的种族歧视与暴力

—— 部分民主党对反仇视亚裔运动的鼓呼“目的不纯”,更多是为维护个人的特殊利益。

二、对《反新冠仇恨犯罪法》的媒体分析

1、CNN报道内容分析

CNN提及此法案的报道有20篇左右,依然包括对亚裔人士的采访,报道的主框架为法案进展和一些突出的仇视亚裔事件和数据,引用亚裔群体讲述自己遭受种族歧视和暴力的经历,并表达各方对此法案的关注和褒扬。总体仍放置在与民主党与共和党的党派之争当中,多用饱含感性色彩的形容词和副词对亚裔遭遇表示同情,并多用正面词汇对拜登政府表示肯定和支持。

2、福克斯新闻的媒体报道内容分析

福克斯对此事报道量有近200篇文章和视频,从此法案起草和宣传,到它在国会两院的讨论和通过,直到拜登总统签署生效,有一个全程跟踪。福克斯报道多侧重于阐述共和党和保守派人士从多个角度对此法案的反对意见,并多次表达“拜登政府颠覆美国制度、动摇美国的根本价值观”的观点。

福克斯对法案的具体报道和观点呈现以下几条主线:

—— 《反新冠仇恨犯罪法》并未降低仇恨犯罪率:在该法案陆续通过美国国会参议院、众议院,直至拜登总统签署生效及之后,仇恨犯罪的数据不降反增,且仇恨犯罪的目标扩展向更多族群,尤其强调近期美国各地反犹太裔犯罪上升。

——《反新冠仇恨犯罪法》在分裂美国。拜登政府和民主党、自由派通过该法将种族主义罪魁祸首指向白人,将美国主流社会进行了分割,动摇美国立国之本。

—— 拜登上台后一系列政策未能改善美国社会各种问题,反而出现了通货膨胀、物价上涨等局面,而且拜登削减警察部门预算的政策已经使得美国暴力犯罪事件不断上升。

值得一提的是,福克斯新闻正是“新冠病毒实验室起源”阴谋论的大力鼓吹者。在大量报道中对新冠病毒起源进行阴谋化判断,妖魔化中国研究机构,试图证明拜登“无能”和特朗普正确。

三、总结

通过对两家政治立场尖锐对立、但又各自具有较高影响力的电视媒体报道对比,我们可以发现,双方都倾向于将亚裔权益问题置于民主党vs. 共和党,自由派vs. 保守派的政治斗争框架之下,作为攻击对方阵营政策的论据。

相比之下,CNN对亚裔处境更加关注;福克斯的报道和观点常常带有种族偏见。两者趋同的是,在对华敌视、遏制态度成为美国两党少有的党际共识情况下,两家媒体对待美国华裔人群都表现出了某种暧昧而压制的态度;都不愿直面美国政府对华政策和官方言论在一定程度上导致华裔甚至其他亚裔遭受歧视、仇恨和暴力的事实。“华裔美国人”(Chinese American)一词近年来在美国几乎被赋予某种“政治不正确”的色彩,各方似乎都更愿意以统称的“亚裔美国人”(Asian American)来代替。

《反新冠仇恨犯罪法》的通过,对于保护美国亚裔权益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但绝非一劳永逸的万灵药。在研究中,我们发现美国各种政治色彩的媒体,尤其是亚裔群体自身,都对此法的实际效果表示不同程度的怀疑和悲观。美国亚裔维权运动,道阻且长。

(注:作者为海南大学“一带一路”研究院国际数据与舆论研究中心研究团队成员。)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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